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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当·斯密的忽略

时间: 2013年04月16日 | 来源: 环球科学

专栏作者简介

陈宗周是《环球科学》杂志社总编辑。

   我们今天耳熟能详、早已习惯的“工业革命”这个词,其实从诞生起就充满争议。这种争议,差不多延绵了两百年。

    从18世纪就在英格兰中北部开始的工业革命,几乎是静悄悄地发生,又缓缓地前进。以至于,当时绝大多数的英国社会精英们,都没有发现,一场影响英国并最终影响世界的革命,正在他们身边发生。

    古典经济学鼻祖、写下《国富论》的亚当·斯密,他发现了市场经济那只“看不见的手”。但是,他却没能洞察到已起于青萍的那场工业革命。

    亚当·斯密的忽略也许还情有可原,他殒于1790年,生活在工业革命前期。那个时期,尽管技术发明在英国大地层出不穷,如1764年,木匠詹姆斯·哈格里夫斯不小心碰翻妻子的纺纱机,从而灵机一动,发明了纱锭直立多纱锭珍妮纺纱机;又如,1782年,仪器制造工匠詹姆斯·瓦特的双向蒸汽机取得专利……这些发明,今天都因为其伟大而载入史册,但是在亚当·斯密生活的那个时代,很少有人会把工匠们的这些小发明当成是一场革命的重要标志。

    比亚当·斯密晚很多的英国著名学者与作家,他们也好像在集体忽略工业革命。创建劳动价值理论的大卫·李嘉图、提出人口论的托马斯·马尔萨斯等经济学大师,翻遍他们的著述,都找不到“工业革命”。而写下《艰难时世》、《雾都孤儿》这样深刻反映英国现实生活伟大作品的查尔斯·狄更斯,也从未提及“工业革命”。

    英国这些里程碑式的人物,他们正是生活在工业革命时代,不可能看不到这场革命对英国社会的巨大影响。事实上,从18世纪80年代——也就是蒸汽机逐步成熟并广泛使用的年代开始,英国所有相关的经济统计指标都突然快速地、几乎直线式地飙升。到1860年,英国工业占了全世界的半壁江山,对外贸易占全世界的四成,英镑顺理成章地成为国际货币。原本只占地球陆地面积的0.2%,人口占当时世界人口的2%的英国,由此成为头号强国。这样的巨变,英国人理应最能感同身受。

    为什么他们偏偏都忽略了发生在身边的工业革命呢?可能的原因是,他们认为新东西仅仅是量上的变化,没有革命所需的质的变化。而且,他们之所以迟迟不愿把英国发生的变化称为革命,还可能是因为这种变化是长期的、渐进式的,没有革命的那种快速与激烈。

总之,英国的工业革命很没有革命的Style。而革命这个词,好像从来就不这么缠绵而温和。

    直到20世纪,法国历史学家费尔南·布罗代尔甚至还说:“工业革命本身就是用词不当。从词源上讲,革命是说一个轮子或星球的转动,是一种快速运动,刚开始转动,就知道它很快要结束。工业革命是典型的慢速运动,初期几乎不被人注意。”

    布罗代尔当然知道,工业革命这个词,在18世纪末期就被他的法国同胞首先创造出来了。那时,疾风暴雨、摧枯拉朽的法国革命正在进行,政治人物走马灯似上下,巴黎革命广场(今天的协和广场)断头台上,人头滚滚飘落。为了区别,法国人把海峡对面的英国社会变化称为“工业革命”。言外之意,英国的工业革命不是革命。

    真正使“工业革命”这个词流行并普及的,是英国历史学家阿诺尔德·汤因比。这位19世纪的学者被称为老汤因比,以区别他的同名侄子(小汤因比)——那是我们更为熟悉的、写作了十卷本《历史研究》的已故当代历史学家,他的文明论述,因上世纪80年代一部热播电视剧《河殇》而在神州广为知晓。

    老汤因比的贡献也很了不起,他对工业革命一锤定音。他去世后第二年得以出版的《工业革命讲演集》(Lectures on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),事实上确立了工业革命的历史地位。他之后,尽管讨论与争议仍在继续,但工业革命,却成为18到19世纪在英国发生的百年变革不可更改的固定标签。今天,鉴于工业革命对英国和世界天翻地覆的巨大影响,不用革命,我们实在找不出其他词来准确描述。

    对工业革命这个术语争议的回顾,或许可以让人对今天的新工业革命多一些了解。布罗代尔有一点是对的,工业革命确实是典型的慢速运动,初期几乎不被人注意。老工业革命如此,新工业革命也是如此。当人们注意到时,它已经如火如荼了。

    所以去年,当两位媒体同行,美国《连线》杂志主编克里斯 ·安德森和英国《金融时报》制造业编辑彼得·马什,不约而同地分别推出关于新工业革命的新著时,我在高兴之余也不得不为他们补充:这种关注,表明新工业革命已经在发生,并进行到影响已很可观的阶段了。新工业革命不是从天而降,也不可能一蹴而就。它的时间跨度,可能会比以前的工业革命短,但也可能会以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来计算。新工业革命的标志性事物,在过去几十年和今后几十年已经并且还将大量涌现。

    这样的新工业革命还是革命吗?

    是的,它是革命。

 

本文来自《环球科学》2013年第3期,转载请注明出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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